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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(阅:7018/回:0)三杯酒 李洋 银鹰展翅翱翔,迎接老板的专车在晨光里滑进机场VIP通道。黑色车队碾过带露的柏油路,朝郊区红云避暑山庄驶去。 水榭藏在层叠绿意里,雕梁画栋古色古香,最惹眼的是四壁悬挂的字画——张大千的泼墨山水藏着云气,齐白石的虾子像要从宣纸上跳进池子里,徐悲鸿的奔马鬃毛飘得生猛,王羲之的行书拓本泛着陈年纸香,柳公权楷书如铁画银钩,赵孟頫的字则润得像浸了水。墨香混着木梁的沉香漫过来,倒比寻常的豪宅多了几分沉静的底气。 四川厅里,大瓷缸养着满簇的牡丹,花瓣叠得像堆雪,淡香顺着雕花门缝往外溢。红木桌上早摆开了阵容:红烧熊掌卧在鎏金盘里,油亮的酱汁裹着琥珀色的肉纹;爆炒天鹅肉码得齐整,青椒块衬得肉质愈发鲜嫩;青蒸帝王蟹张着红螯,白肉从壳缝里冒出来,还沾着晶亮的汤汁;砂锅龙凤汤咕嘟着细泡,药材香混着肉香钻得鼻尖发痒。靠墙的红地毯上,陈年茅台的白瓷瓶泛着柔光,五粮液的红盒子堆成小丘,旁边几盒小熊猫、黄鹤楼、云南印象烟盒敝开着,锡纸反光晃得人眼晕。 众人座次落座,居中的胡老板刚过五十,中等身材,额头窄,下巴尖,活脱脱《林海雪原》里座山雕的模样,只是那双鸱眼比电影里更锐,浓眉一挑,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。 酒杯刚斟满琼浆玉液,胡老板眼角扫过众人,喉结动了动,“咳咳咳”几声干咳漫出来——这是他开腔的信号,多年没变。一口土得掉渣的乡音撞在瓷砖上:“各位整得不赖,业绩在全省地州里拔尖。我来麻,一是庆功;二是鼓劲;三是听听你们明年的打算。有啥难处尽管说,明天咱们细琢磨。可别翘尾巴,前头有标兵,后面有追兵呢。” 冠冕堂皇的话刚落,宴厅里笑声就像被点了火,掌声拍得红木椅都发颤。酒过三巡,杯盏相撞的脆响里,有人凑着耳朵说笑,有人举着酒杯往主桌凑。 斜对过那桌,刘女士瞅着胡老板眼尾泛着红,嘴角挂着笑,那股子兴头正酣。她赶紧敛了敛衣襟,脸上堆起甜腻的笑,步子踉跄着凑过去,声音捏得又软又绵:“老板,你这百年难得到咱们这儿来一趟,咱们这心里头啊,就跟久旱的草木盼着甘霖似的,暖烘烘的!” 说着,她从随身的坤包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瓶,拧开时晃晃玉液,小心翼翼往胡老板怀里添。那酒液坠在杯底,荡开圈圈细纹,她又给自己的高脚琉璃杯斟得满满当当,杯壁上凝着细碎的露珠。 “这第一杯,我先干为敬!”她仰起脖子,酒杯往唇边一倾,透亮的酒波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道滚烫的火线直穿五脏六腑。喉间“滋”地一声,她眉头蹙动了一下,脸上却仍挂着笑。 可胡老板端坐没动,酒杯还稳稳搁在桌沿,那双鸱眼直勾勾落在她脸上,像鹰盯着猎物。旁边立刻炸开一片喝彩:“刘姐好酒量!”“真是女中豪杰!”奉承话像撒豆子似的落下来。胡老板突然开了腔,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:“满上!” 她心里咯噔一下,方才那杯已让她胃里发酵,此刻瞅着侍者又斟满的高脚杯,杯口晃着她自己发白的脸——这一杯足有一两多,她那点酒量哪扛得住。可她刚要推托,就见胡老板脖子上的青筋猛地鼓起来,脸沉得像块乌云:“这才是第二杯,后头还有第三杯、第四杯呢!懂不懂规矩?我教你——给人敬酒,自个儿先干三杯,才算有诚意!” 她手捏着杯脚,指节泛白,愣是不敢抬。胡老板“啪”地拍了下桌子,吼声像炸雷:“不喝?给老子滚出去!” 她浑身颤抖。怕得罪了老板,往后日子还能好过?那些藏在笑里的算计、背地里的小鞋,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。她咬着牙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,混着喉头的苦涩。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她猛地端起酒杯,又是一饮而尽。 这杯酒下肚,舌尖竟尝到点甜丝丝的余味,可那股热劲比刚才更凶,直往头顶冲。旁人还在起哄:“再来一杯!” 第三杯又满了。她两腮红得像要滴血,眼前的酒杯开始晃,脚底下也似踩着棉花。她攥紧拳头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宁伤身体,不能伤了跟老板的情分。 酒杯再次贴上朱唇,那酒像是带着钩子,刚入喉就猛地往上翻。一股热气“轰”地冲上脑门,她眼前霎时一片漆黑,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。只听“卟通”一声闷响,她直挺挺栽在红地毯上,嘴角涌出白沫,鼻孔淌出两道暗红的血,顺着下巴往地毯里渗。有人惊叫去扶,却发现她身子已经凉了,裤管里渗出的湿痕在红绒上洇开深色的印子,触目惊心。 等120的救护车鸣着笛冲进山庄时,她早已没有了气息。 其实她本可以不喝的。那点虚荣心像根细针,轻轻一挑就破了她的克制。三杯酒,短短几分钟,把她二十八岁的人生钉死在了冰冷的地砖上。灵堂里,她女儿抱着她的遗像哭哑了嗓子,丈夫蹲在墙角,烟蒂堆了一地——那些她费尽了心机想攀附的、想讨好的,终究抵不过家人眼里淌不完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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